(九)
从杭州到京城,沈琼绣的身子时好时坏。
好的时候能靠在车壁上看一会儿窗外的风景,坏的时候就只能躺着,让阿因给她喂药。冯嬷嬷一路上眼泪没断过,可沈琼绣自己倒不怎么在意。
她心里有事。
这一路上,她想了很多。
她想谢家那十多年,想那些账本、那些债主、那些铺子。想谢蕴之的脸,想阿因往后该怎么办。
路上,她已经知道她们这批女官要去京城做什么。
她们要查税。
查的不是谢家那种小门小户的税,是真正的地方豪强、达官贵人的税。
那些人家,随便拎出一个来,都比谢家体面十倍百倍。她们要去查他们的账,核他们的产,算出他们该交多少商税。
沈琼绣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她娘家是商贾。商贾再有钱,也要依附贵人才活得下去。逢年过节要送礼,遇上事要托人情,见了官面上的人要低头。
她从小就知道,商人的钱是挣来的,可商人的命是攥在别人手里的。
她夫家是没落贵族。没落归没落,可好歹是“官面上的人”。
她嫁进去十年,谢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,她记得清清楚楚,感激的时候少,嫌弃的时候多。商贾之女,再能干也是商贾之女。
如今她要去做的事,是去查那些真正“官面上的人”。
若是查了,得罪了人,往后她的阿因怎么办?
若是不查,朝廷这边怎么办?
岑三娘那句“太后娘娘的国策,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”,她可没忘。
她就这样一路想着,一路往北走。
马车辘辘地颠簸着,阿因有时靠在她身边睡觉,有时趴在小桌上写字。沈琼绣看着女儿,心里那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。
直到马车停下来。
“沈典事,到了。”车外的差役说。
沈琼绣掀开帘子,看见一座高大的门楼。
京城到了。
……
女官们的住处设在城西的一处王府里。
早些年,京城里的王爷被杀了一批,好多都空着。
亲王府邸,规制不小。沈琼绣下了马车,跟着引路的差役往里走,一路看见许多陌生的面孔。
全是女人。有年轻的,有年长的,有穿绸衫的,有穿布衣的,有抱着孩子的,有扶着老人的。
全是女官和她们的家眷。
安置下来之后,她等了两日,等着朝廷的人来传唤,等着那场她想象中严肃的、凶险的、让她心惊肉跳的查税任务。
可等来的,是一纸告示:
“明日辰时,演武堂集合。着统一着装,带笔墨纸砚。”
……
次日辰时,她去了演武堂。
那地方从前是亲王府里演武的地方,宽敞得很。她到的时候,堂里已经坐满了人,全是女官,乌压压的一片。
有人在小声说话,有人在低头看手里的册子,有人东张西望,和她一样茫然。
沈琼绣找了个角落坐下,阿因坐在她旁边,好奇地四处看。
不一会儿,堂前走上一个人。
青色素面褙子,发髻上一支玉钗,通身朴素干净,是岑三娘。
岑三娘站在堂前,目光扫过台下,微微笑了笑。
“诸位都是这次考选入等的税吏典事,从各地来的,一共一千零二十三人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从今日起,你们要在这里上课。上两个月的课。”
台下一片哗然。
有人站起来问:“岑司记,不是说进京当差吗?怎么成了上课?”
岑三娘看着那人,不急不缓地说:“当差之前,要先学会怎么当差。你们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