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各人有各人的本事,有的会看粮铺的账,有的会看绸缎庄的账,有的会看当铺的账……可你们知道盐场的账怎么做假吗?知道茶商的账怎么藏钱吗?知道那些达官贵人家的铺子,是怎么把该交的税变成不该交的税的吗?”
堂下安静了。
岑三娘点了点头。继续说道:
“这两个月,会有十二位先生给你们上课。讲盐,讲茶,讲丝织,讲瓷器,讲当铺,讲钱庄,讲所有你们要查的行业。你们可以互相学。你们当中,有人从前开过米铺,有人管过绸缎庄,有人家里做过茶叶生意。这两个月,你们都是先生,也都是学生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两个月后,你们要去查的,是这世上最精的账,最刁的人,最硬的骨头。到那时候,你们会知道这两个月有多重要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留下满堂的人,面面相觑。
然后,有人开始翻手里的册子,有人开始找旁边的人说话,有人掏出纸笔,开始记什么。
沈琼绣坐在那里,怔怔地看着这一切。
(十)
上课。
一千个女人,在一起上课。
沈琼绣活了三十三年,头一回见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,沈琼绣每天辰时到演武堂,酉时散学。
她学了很多东西。
第一日是一个瘦小的妇人讲盐课。
第二日,那妇人四十来岁,说话带着山西口音,往台上一站,开口就说:“我娘家三代卖盐,我知道盐商怎么逃税。”
她讲了一上午。讲盐引怎么作假,讲盐场怎么虚报产量,讲盐商怎么和地方官勾结,把该交的税变成“损耗”,变成“折色”,变成一笔糊涂账。
沈琼绣听得手心冒汗。
她管了十年账,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。可那些账本上的小手脚,和盐商的手段一比,简直是小孩过家家。
第三天,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讲茶税。那姑娘看着比阿因大不了几岁,穿着半旧的蓝布袄,头上连根银钗都没有,可往台上一站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我八岁跟着我爹进山收茶,”她说,“我知道茶农一年能产多少茶,知道茶商能挣多少钱,知道他们怎么把好茶报成次茶,把次茶报成烂叶。”
她讲完,台下有人小声说:“这姑娘是谁?”
旁边的人答:“听说是福建那边茶农的女儿,从小跟着爹走山串户,后来嫁了人,男人死了,她带着孩子出来考选,把茶商那点门道全抖出来了。”
沈琼绣听着,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姑娘,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那姑娘比阿因大不了几岁。可她已经站在台上,给一千个人讲课了。
而她沈琼绣,三十三了,才刚刚开始学。
第七天,第二十天,第三十五天——
她每天学新的东西。学丝织,学瓷器,学当铺,学钱庄。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台,讲她们从前做过的事。
有一个开过米铺的妇人,讲怎么从米粮的成色看出产地,怎么从产地的收成推算出铺子的进货量,怎么用这个进货量去核税。
有一个管过绸缎庄的寡妇,讲绸缎的行情怎么变,讲苏州和杭州的绸缎差价多少,讲怎么从差价里看出铺子有没有做手脚。
有一个做过茶叶生意的老太太,六十岁了,头发全白,可说起茶来眼睛放光。她讲完,台下的人围着她问了一下午,她也不烦,一个一个答。
沈琼绣坐在人群外面,看着那些人,听着那些话。
她想起自己从前在谢家,一个人对着账本,一个人算账,一个人撑着那个家。她以为自己很能干,以为自己撑起了天。
可现在她才知道,这世上能干的女人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