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。
“……谢小姐。”他说。
他唤她谢小姐。
不是谢停云。不是她。
是谢小姐。
谢停云心口微微一沉。
“沈某这十年追索真相,不是为了与谢家对账。”他将那枚朱圈轻轻推回她手边,声音很平,“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交代已了。这账,沈某不讨了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那你讨什么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书案上那盏将尽的烛火,看着烛泪层层垂落,在烛台底座凝成一小片莹白的、坚硬的山丘。
他想起那夜谢停云说,她带他回府,是要“引见父亲”。
他想起谢怀安说“女儿若选他,为父不拦”。
他想起她将那枚断续草放回他掌心,说“活了”。
他想起她蹲在晚雪树下,指尖与他一同触着那枚嫩芽。
他讨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等了三十九年——从谢家码头那夜,到此刻烛火将尽——等的好像不是交代。
是别的什么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。
谢停云看着他。
烛火将尽,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。
她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涌入,带着庭院里草木湿润的气息。远处沈府祠堂的灯火隐约可见,昏黄如豆,在夜色里微微摇曳。
“沈砚,”她没有回头,“那年码头你推开我,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入府为质,我替你沈家拴住谢家。这是还债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断续草、铁钉、密室钥匙、藏书楼、晚雪、青玉簪、云台山那夜——这些,不是债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,将那张脉络图轻轻覆上他的手背。
“这些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但我想知道。”
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。
室内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将两人的轮廓镀上极淡的银边。
沈砚没有动。
他覆着那张脉络图的手背上,压着她温热的掌心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很急,很乱,像暴雨中那株被雨水打得枝叶低垂、却依然倔强伸展的晚雪。
“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低,在黑暗中像一片飘落的叶。
“但你若想知道,”他顿了顿,“我陪你。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。
他的手指依然微凉。
她的掌心依然温热。
没有更多的言语。
没有盟誓,没有许诺,没有那些她曾在戏文里读过、却从不相信的剖白。
他们只是握着彼此的手,在黑暗中并肩坐着。
像两株花期已过、正在长叶的树。
根系各自深埋于百年的血土。
枝叶却在同一阵风里,轻轻触碰。
五月二十九。
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。
信是父亲亲笔,只有寥寥数语:
“隆昌号北线已清。谢怀仁、谢怀礼潜逃途中,被漕帮赵香主灭口。赵香主今晨浮尸秦淮河,身上有沈家暗卫惯用的索喉匕。
谢家不追究。望你知。”
谢停云将信折好,收入妆匣底层。
她没有告诉沈砚。
也没有问。
有些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