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:梅雪同春(3 / 6)

只管给它土、水、光,开不开花,是它的事。”

他那时十岁,蹲在父亲身边,似懂非懂。

父亲笑着拍了拍他的头。

“你长大了,遇见想对她好的人,也一样。”

他那时不懂。

此刻他站在父亲手植的素心兰前,看着那些萎靡的叶片,忽然想——

那株晚雪,今年也没有开花。

但叶子长得很好。

他在廊下站了很久。

夜风渐起,吹动他空荡荡的袖口。他低头,看见袖中那只锦盒露出一角。

他取出锦盒,打开。

断续草静静地躺在丝帕上,干枯,脆弱,叶脉如刻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将锦盒合上,放入贴胸的暗袋。

与那枚追查了十年的箭镞,放在一处。

五月的后半程,江宁府下了三场雨。

一场比一场绵密,将整座城浸润在水汽里。秦淮河涨了春汛,河水漫上石阶,泊船的码头比平日空阔几分。沈谢两家联手清剿隆昌号余党的消息,在暗处悄然传开,几家与隆昌号过从甚密的商号开始悄悄撤股、盘店、举家离城。

谢停云从藏书楼带回的卷宗越来越厚。

她不再只看水文记录。沈砚将沈家这些年查到的隆昌号脉络图也给了她,密密麻麻的标注铺满整张宣纸,从江宁辐射至苏杭、扬州、乃至北边边境。那些朱笔圈出的名字、日期、货品名录,是她从未涉足过的、盘根错节的暗网。

她逐行看下去,越看越心惊。

隆昌号不是一家商号。

它是一张网。织网的人将线头埋在沈谢两家的血仇里,让两家互为仇雠,彼此消耗,而他们从中渔利,将禁运的军械、盐铁、粮草源源不断偷运北边,换取金银与军功。

十年。二十年。甚至更久。

她忽然想起那夜密室里,沈砚说——

“父亲信他,大哥信他,我该信谁?”

他信了十年。追了十年。

在无人同行、无人知晓的黑暗里。

她将那张脉络图折好,收入袖中。

第二日,她去了沈砚的院落。

这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主动踏进他的居所。院门半掩,没有仆役通传。她站在门外,隔着那道虚掩的门扉,听见里面极轻的、翻动纸张的窸窣声。

她叩门。

“进来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她推门进去。

沈砚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比她那日所见更厚的卷宗。他抬眼看她,怔了一瞬——显然没料到是她。

“……怎么来了?”他放下笔。

谢停云走到书案前,从袖中取出那张脉络图,铺在他面前。

“这里,”她指尖点在一处她圈出的名字上,“谢家永平十四年曾与此人有过三笔木材交易。这笔账,谢家旧档里没有。”

沈砚低头,看着那处朱笔圈点。

永平十四年。

他父亲死后第二年。

“……此人,”他说,“是隆昌号北线二掌柜的亲眷。明面上经营木材,实则是为北边采办战车木料。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谢家这笔账,父亲应该不知情。”她说,“经手的是二房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
“谢家欠你的,”她说,“不止你父亲那一笔。这十年被隆昌号利用、消耗、蚕食的账,谢家自己讨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来,不是替谢家辩解。”

她将那枚永平十四年的圈点推到他手边。

“是来与沈公子对账。”

沈砚低头,看着那枚刺目的朱圈。

烛火下,他的面容半明半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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