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儿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女儿想在谢府住一夜。”
谢怀安看着她。
她是质子。质子非召不归,归则不宿。这是盟约白纸黑字的条款,也是质子制度的底线。
“……沈砚允了?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他说,”她顿了顿,“‘晚雪该换盆了’。”
谢怀安怔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晚雪是什么,不知道沈砚为何以此为由允女儿留宿。
但他看着女儿提起这个名字时眼底那层极淡的、温润的光,便不再问。
“……去吧。”他说,“替为父给你母亲上一炷香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她走到门边,脚步顿住。
“父亲,”她没有回头,“他十六岁那年,父亲死在谢家码头。他躲在芦苇丛里,躲了一夜。”
谢怀安沉默。
“天亮时出来,父亲已经凉了。”
她推门,走进午后的日光里。
谢怀安独自站在听松堂,很久没有动。
庭中翠竹的影子从门槛爬到他脚边,一寸一寸,缓慢而沉默。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。
他策马赶到码头时,沈家当家人已倒在血泊中。他下马走近,看见那张死不瞑目的脸,看见他胸口那枚谢家护卫惯用的短刀。
那时他以为,这是沈家的苦肉计,是沈家对谢家的栽赃。
他不知道,就在几步之外的芦苇丛里,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睁着眼睛,看着这一幕。
他不知道,那少年从此失去了父亲,也失去了对人世的信任。
他不知道,那少年花了十年,在旧账堆里独自追索真相,将每一枚可疑的箭镞、每一笔蹊跷的账目、每一个闪烁其词的口供,都刻进血肉里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他站在这里,那个少年的儿子坐在他女儿的马车里,等他女儿回府。
而他女儿说,他十六岁那年,在芦苇丛里躲了一夜。
谢怀安闭上眼。
窗外,翠竹的影子已经爬过了门槛。
停云小筑。
谢停云推开院门。
庭中翠竹依旧萧疏,老梅树的铁黑虬枝依旧沉默地刺向天空。碧珠闻声迎出来,一见她便红了眼眶,扑上来抱住她的腰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小姐……您怎么又回来了……是不是沈府那边出事了……您是不是受委屈了……”
谢停云任她抱着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没事,”她说,“只是回来住一夜。”
碧珠抬起泪汪汪的眼睛,不太相信地看着她。
谢停云没有解释。
她只是走进内室,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刃,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锦盒。
锦盒里是那方素白丝帕,和那一小截早已干透、几乎失了气味的断续草。
她将丝帕展开,将那截断续草轻轻包好,放回锦盒,收入袖中。
然后她跪在母亲灵位前,焚了一炷香。
香烟袅袅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跪了很久。
暮色四合时,碧珠进来掌灯。
谢停云从灵位前起身,走到院中,站在那株老梅树下。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——
“云儿,你要像这梅花。风刀霜剑,都摧不折你的脊梁。”
她伸出手,抚摸着粗糙皲裂的树皮。
梅花。晚雪。
花期都很短。落完花才长叶子。
她忽然很想告诉他,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,是不同的花,却开在同一个春天。
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