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一时无话。
谢停云坐在下首,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霜白,看着沈砚苍白的侧脸。
她想起那夜他说——
“你父亲欠我的,你入府为质,已经还了。”
此刻他坐在她父亲对面,没有提这句话。
他只是沉默地接过父亲递来的、迟来十年的同盟之约。
谢停云垂下眼帘。
她知道,这不是原谅。
沈砚没有原谅谢家。父亲也没有原谅沈家。百年的血仇、二十年的冤屈、十年的恨意,不是一纸供状、一次联手就能抹平的。
但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。
不是原谅。
是放下。
午时,谢怀安留饭。
席间无话。
谢停云食不知味。她看着父亲清减的面容,看着兄长强作镇定的神情,看着沈砚垂眸夹菜、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又移开的目光。
她忽然很轻、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原来带他回府见父兄,是这种感觉。
不是刀光剑影,不是剑拔弩张。是沉默,是克制,是各自守着各自的分寸,是每个人都在努力适应这崭新的、尚未命名的关系。
饭后,谢允执送沈砚出府。
谢停云与父亲单独留在听松堂。
谢怀安看着女儿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支簪,”他终于开口,“沈砚送的?”
谢停云没有隐瞒。
“是。”
谢怀安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问那夜花厅是怎么回事,没有问沈砚待她究竟如何,没有问她发间这枚簪子意味着什么。
他只是看着女儿,看着她眼底那层化尽的薄霜,看着她从容平静中那一丝微微的紧张。
“云儿,”他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
谢停云喉头一哽。
“父亲……”
“你母亲临终前,最放心不下你。”谢怀安的声音苍老沙哑,“她说,云儿性子冷,心里事从不与人说,怕她一个人扛得太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那时以为,给她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,有夫家倚靠、有儿女承欢,便不算苦。”
他看着女儿。
“如今才知道,那不是她想要的。”
谢停云的眼眶倏地红了。
她从不在人前落泪。八岁那年母亲病重,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,一滴泪都没有掉。母亲走后,她将短刃贴身藏好,每日对镜梳妆,依旧眉目清冷。
她以为那是坚强。
此刻父亲一句话,将她十余年的盔甲轻轻卸下。
“父亲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“女儿不孝,让您操心了。”
谢怀安摇摇头。
他站起身,走到女儿面前,伸出手,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——像她幼时那样。
“沈砚此子,”他说,“心有千结,身负血债。非良配。”
谢停云心一沉。
“但女儿若选他,”谢怀安看着她,目光苍老而温柔,“为父不拦。”
谢停云怔住了。
谢怀安收回手,望向窗外。
庭中那几竿她亲手种下的翠竹,在午风里轻轻摇曳。
“你母亲临终说,云儿这辈子,不求她显达,不求她顺遂,只求她嫁与心上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为父替你母亲看着。”
谢停云跪了下去。
她跪在父亲面前,叩首至地,肩头轻轻颤抖。
谢怀安没有扶她。
他让她跪着,让她把那些十余年未曾落下的泪,都落在这迟来的懂得里。
良久。
谢停云站起身,泪痕已拭净,只余眼角一点微红。
“父亲,”她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