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:追(3 / 9)

谢停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

前面不远处的松树下,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他们,脊背佝偻,满头白发,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棉袍。他靠坐在树根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。

沈砚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谢停云也没有动。

风穿过松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远处低泣。

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

他慢慢转过头。

是叔公。

那张苍老的、沟壑纵横的脸,比十日前又瘦了一圈。眼窝深深凹陷,颧骨高高突起,嘴唇干裂,布满了细密的血口子。但他的眼睛,在看见沈砚的一瞬间,忽然亮了一下。

只一瞬。

然后那光亮又熄灭了,恢复成浑浊的、疲惫的模样。

“砚哥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。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他。

叔公苦笑了一下。

“还是追来了。”他说。

他扶着树干,慢慢站起身。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很艰难,像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他的腿在微微发抖,扶着树干的手也在抖。

沈砚看着那些颤抖,没有说话。

叔公站直了身子,望着他。

“信收到了?”

沈砚点头。

“收到了。”

叔公沉默片刻。

“那还追来做什么?”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着他,看着这个从小把他带大的人,看着这个守了他三天三夜的高热、亲手给他上过无数次药的人,看着这个——

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。

“叔公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为什么要走?”

叔公望着他。

“你说呢?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叔公叹了口气。

那口气很长,很重,像从他胸腔里硬生生抽出来的,带着几十年的疲惫与沉重。

“砚哥儿,”他说,“你查了八年,查到我头上。你不杀我,是因为我是你叔公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我做过的事,我自己知道。”

“我传消息给隆昌号,让他们截杀谢怀安。我没想杀人,可他们杀了。你父亲死了。”

“我恨了十年,恨谢家,恨隆昌号,恨这世道。恨到最后,发现最该恨的,是我自己。”

他看着沈砚。

“你让我留下来,我留下来做什么?让你每天看着我这张老脸,想着我是害死你父亲的帮凶?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我不如走。”

沈砚听着。

他一直听着,一言不发。

叔公说完,看着他。

“你还有什么想问的?”

沈砚沉默片刻。

“有。”

叔公等着。

“那夜在码头,”沈砚说,“你知不知道隆昌号会杀人?”

叔公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
他看着沈砚,看着这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,看着这个追查了十年、终于追到他面前的人。

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。

意味着如果他答“知道”,那他就是杀人的帮凶。

如果他答“不知道”,那他还有一丝被原谅的可能。

可他不打算说谎。
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沈砚看着他。

叔公的眼睛没有躲。

“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他们只是截住谢怀安,让议和不成。我没想到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没想到他们会杀你父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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