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:归途与未竟之言(2 / 5)

她走向停云居,步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絮上。

庭中晚雪的嫩叶又舒展了几分,在晨风里轻轻摇曳,叶脉间还挂着昨夜的雨珠,晶莹剔透,像无数欲坠未坠的泪。

她在那株树下站了很久。

晨光渐炽,将她的影子从脚边拉长,又渐渐缩短。

她终于推门进屋,倒在榻上,和衣而卧。

昏迷,是一寸一寸陷下去的。

意识像浸了水的棉絮,缓慢下沉,拖曳着支离破碎的片段:云台山旧寨的火光,刀锋相击的脆响,九爷嘶哑的呼喊,还有——

还有她从屋顶翻身而下的身影。

月白衫子,发间青玉簪,掌心攥着那些填了药粉的银簪。

她落在他身前三尺处,背脊挺直,将他挡在身后。

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的谢家码头。火光烟尘中,他推开那个仰面跌倒的小女孩,横梁擦过手臂,剧痛,他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十六年后,她挡在他身前。

沈砚从混沌中挣出一线清明。

视野里是熟悉的承尘,描金的缠枝莲纹,是他在沈府的卧房。窗外天色已昏,不知是当日暮色还是又过了一夜。

肋下的伤一阵阵抽痛,却被层层的绷带压住了,动弹不得。

他偏过头。

床边没有人。

只有一盆清水,几卷染血的布条,和一碗早已凉透的药。

他静静看了一会儿,撑着手臂想坐起来。

“别动。”

声音从门边传来。

他顿住。

谢停云端着一碗新煎的药,站在门槛边。她换过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衣衫,发髻重绾,那枚青玉簪依然簪在发间。只是脸色依旧苍白,眼下淡青未褪,指尖缠着几道细白的布条,隐隐沁出血渍。

她走到床边,将药搁在几案上,扶着他靠坐在床头。

动作很轻,却很稳。

沈砚看着她。

她垂着眼帘,将药碗递到他手边。

“大夫说,伤口不可沾水,七日内忌酒忌荤腥,每日卯时、酉时换药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份抄录整齐的卷宗,“九爷去处理隆昌号的余党了。秦管事在外院候着。府中已封锁消息,叔公那边,只说你染了时疾,需静养几日。”

沈砚接过药碗。

他没有喝。他只是看着她。

“你守了多久?”

谢停云顿了顿。

“一天一夜。”她说,“大夫说你寅时该醒,寅时没醒,说辰时该醒,辰时也没醒。我让秦管事去请了三次脉,第四次大夫说,再不醒,就用参片吊着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
“……你酉时才醒。”

沈砚沉默地看着她。

看着她眼底那层淡青,看着她指尖缠得仔细却依然渗血的布条,看着她垂下的眼帘和微微抿紧的唇角。

他忽然明白——这一天一夜,她不是在等一个结果。

她是在等一个万一。

万一他不醒。

他将药碗放下。
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抬起眼。

沈砚看着她。

云台山旧寨那夜,他伏在马背上,六十里归途,每一程颠簸都在撕裂伤口,也在一寸寸碾碎那层包裹了十年的壳。

他想了很久,要从哪里说起。

从十六年前谢家码头那枚推开的力道?从父亲尸体冰冷的手?从大哥坠马那日满地的血?还是从他将第一枚断续草塞进丝帕、站在谢府墙外那个落着细雨的春夜?

都不是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,开口:

“十年前,我父亲死在谢家码头那夜,隆昌号的少东家在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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