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的虬枝伸向天空,像无数道凝固的墨痕。
她忽然想起晚雪。
那株落尽花才开始长叶的、花期很短的树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曾在密室里握刀杀过人,曾在书案前翻阅过百年的恩怨纠葛,曾在月夜下接过一把伞、一枚令牌、一支青玉簪。
如今这双手,空空的,垂在身侧,不知该握住什么。
午后,谢停云去了祠堂。
她在那夜拼死守护的密室外站了很久。石门已然修复,机关也重新校验过,那枚插进星位凹槽的铁钉,被族中耆老以“谢家重宝”之名供奉在密室内室,与历代家主的印信并置。
他们不知道那枚铁钉来自何处。
他们只知道,那夜若非这枚铁钉,谢家百年基业已落入旁支与外贼之手。
谢停云没有进去。她只是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厚重的石门,看着门框上那夜刀锋留下的、还未完全打磨平整的细微痕迹。
那夜,蒙面人挡在她身前,黑刀架住谢怀礼致命一击,火花四溅。
那夜,他割断族老的绳索,说“印信在手,静待天明”,然后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那夜,她不认识他。
此刻,她知道他是谁了。
可知道与认识之间,隔着的,又何止是百年的血仇。
傍晚,谢停云该回沈府了。
谢允执坚持要亲自送她。她婉拒了。
“兄长,”她站在侧门边,看着兄长疲惫的面容,声音放得很轻,“谢家如今内外交困,你肩上担着百十条人命。不必为这些琐事分心。”
“琐事?”谢允执苦笑,“送你回那虎狼之窝,是琐事?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“那不是虎狼之窝。”她说,“至少,不全是。”
谢允执怔住了。
他看着妹妹平静如水的面容,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见过的青玉簪,看着她眼底那层薄霜下若隐若现的、他辨不清是柔光还是疲惫的东西。
他想问。
可他最终只是说:“云儿,你……保重。”
谢停云点头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兄长欲言又止的目光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帘外,夕阳如血,将整座江宁府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凄艳的红。
她想起十一日前,也是这样的暮色,她独自走进沈府东角门。
那时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此刻她知道了一部分。
可知道得越多,不知道的,也越多。
马车在东角门外停下。
谢停云掀帘下车。暮色四合,角门边已点起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、沉默的影子。
她正要迈步进门,余光瞥见门边阴影里,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。
玄色常服,没有悬刀。与她今晨离开时,一模一样。
他在这里等了一天。
谢停云脚步顿住。
她没有走近。他也没有。
隔着丈余的距离,隔着暮色里细碎的飞尘,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她发间那枚青玉簪,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“……嗯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只是侧过身,让出进门的路,像那夜送她回停云居一样,与她保持着恰好三尺的距离,沉默地走在她身侧。
她走在前,他走在后。
穿过回廊,绕过庭院,走过那盏盏次第亮起的灯笼。
停云居的门在眼前。
他照例在三尺外停步。
谢停云站在门槛边,没有立刻进去。
暮色将他的面容染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