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,谢停云忽然开口。
“沈砚。”
他顿住了脚步,没有回头。
谢停云看着他那沉默而孤峭的背影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有无数问题想问:为什么?你到底想从这场交易中得到什么?你的“厌倦”究竟是什么意思?那些断续草,那枚铁钉,密室里的蒙面人——是你吗?
可她问不出口。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问。仇人之女?交易对象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最终,她只是说:“子时快过了。我来了,也带来了谢家的答复。这算不算……如期赴约?”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谢停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她听见他极轻、极低地说了一句:
“……算。”
他的声音与平日不同,失去了那层惯常的嘲弄与疏离,沙哑得几乎被夜色吞没。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粒石子,投入了无人知晓的深潭。
然后,他迈步,消失在门外。
谢停云独自坐在雅间里,面前是那枚冰冷的铁令,和两杯早已凉透的茶。窗外秦淮河的灯火渐次熄灭,丝竹声也歇了,天地间只剩下江水拍岸的、亘古不变的潮声。
她握紧了那枚铁令,金属的寒意缓缓渗入掌心。
明日之后,她就是沈府的人质了。
而她竟不知道,自己究竟是带着赴死的决绝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谢府。
谢允执听完妹妹转述的盟约条款,久久不语。他看着桌上那枚沈家铁令,面色数变,最终,却只是长叹一声。
“……云儿,你受委屈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眼眶微红。
谢停云摇头:“兄长,这不只是委屈。这是谢家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父亲能活着回来,谢家能保全血脉和尊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谢允执知道妹妹说得对。可正因为知道,心才更痛。
“沈砚此人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你入沈府之后,务必处处小心。他若敢对你不轨,谢家纵是玉石俱焚,也必替你讨回公道。”
谢停云看着兄长强自压抑的悲愤与无力,心中酸涩。她点了点头,将那枚铁令贴身收起。
“我会的。”
夜色更深。停云小筑的灯火亮至后半夜,谢停云靠在床头,手中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狰狞的兽头纹路。
她想起茶楼里沈砚最后那句话。
“……算。”
他说,算她如期赴约。
可赴约之后呢?她以谢家嫡女之身入沈府为质,日日夜夜,面对的是昔日仇雠,是宿敌之子。那些断续草、铁钉、密室里的援手,会否在朝夕相见中,有朝一日得到解答?
又或者,答案早已在沈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只是她读不懂,也不敢去读。
窗外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江宁府新的一日,在晨雾与更漏声中,缓缓拉开序幕。
明日,沈府的使者将登门递送盟约草案。
后日,父亲将被释放归家。
大后日……她将踏进那座百年敌对的府邸,成为那枚“拴住谢家的绳结”。
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。她只是将那枚铁令贴在胸口,闭上眼,在熹微的晨光中,等待天明。